那棵枇杷树
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,比两层楼还高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像老人手上的纹路。我小时候,它就在那里了。
每年五月底,枇杷熟了。金黄的小果子一簇簇挂在枝头,阳光一照,像无数盏小灯笼。外婆搬出木梯,靠在树干上,颤巍巍地爬上去,用竹竿敲打树枝。枇杷便哗啦啦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金黄的雨。我在树下拎着竹篮,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,甜得眯起眼睛。外婆在梯子上喊:“慢点吃,当心核!”我冲她笑,嘴角沾满果汁。


后来我上了初中,搬去城里和父母住。每年枇杷熟的季节,外婆总会托人带一袋来。果子用旧报纸裹着,打开时还带着叶子的清香。母亲说,外婆年纪大了,不让她再爬梯子,可她偏不听,说“孩子爱吃”。我咬一口枇杷,还是那么甜,却觉得心里有点酸。

再后来,外婆病了。我赶回去时,她已经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院子里的枇杷树依然茂盛,果子挂满枝头,却没有人来摘了。风吹过,熟透的枇杷一颗颗落在地上,摔裂了,渗出琥珀X 的汁液。外婆望着窗外,轻声说:“今年的枇杷,怕是吃不上了。”
那年夏天,外婆走了。
第二年五月,我回到老家。推开院门,枇杷树还在,满树金黄。我搬出那把旧木梯,靠在树干上,像外婆那样颤巍巍地爬上去。竹竿敲打树枝,枇杷哗啦啦落下来。我站在树下,捡起一颗,剥开薄薄的皮,放进嘴里。还是那个味道,甜里带着一丝微酸。
我忽然想起外婆在梯子上喊我的声音,想起她布满皱纹的笑脸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滴在掌心的枇杷上。
那棵枇杷树年年结果,年年落果。它不知道,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拎着竹篮的小女孩,也没有那个爬梯子的老人了。可它依然站在那里,像一种固执的等待,像一句说不出口的想念。
每年五月,我都会回去。摘一篮枇杷,坐在树下慢慢吃。风从远处吹来,枇杷叶沙沙作响,仿佛有人在轻轻叫我乳名。
我知道,那是外婆在说:枇杷熟了,回来吃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