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枣树
我家院墙的东南角,长着一棵枣树。
说不上它是什么时候栽下的,打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里了。树身并不高大,甚至有些歪斜,树皮皲裂着,像老人手背上干涸的河沟。可每到春天,那些看似枯槁的枝桠上,总会准时冒出鹅黄的嫩芽,一粒一粒的,像刚睁开的、怯生生的眼睛。到了五月,枣花便开了,碎碎的,黄绿X ,藏在叶间,不声不响。风过时,洒下一地细密的、若有若无的香。


小时候,我最盼着秋天。枣子由青转白,再染上一圈红晕,像害羞的乡下丫头。祖母会搬出那架长长的木梯,颤巍巍地靠上树干。我总在底下仰着头,看竹竿起落,枣子便哗啦啦地落下来,砸在泥地上,滚进草丛里。我提着竹篮满地乱跑,捡起一颗,在衣襟上蹭蹭就塞进嘴里,脆生生的,甜里带着一丝青涩。祖母从不责骂我的馋,只是笑着,把最红的那几颗,单独装进一个蓝边碗里,留给晚归的祖父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,离家远了。每年枣熟的时候,祖母总会托人捎来一小袋。枣子被仔细地拣过,个个饱满红润,用白布缝的口袋装着,沉甸甸的。我坐在宿舍的床上,一颗一颗慢慢地嚼,嚼着嚼着,就尝出了故乡的月光和风。
再后来,祖母走了。那棵枣树,也仿佛一下子老了。春天依旧发芽,却不再那样茂盛;秋天依旧结果,却稀稀落落的,像一个人稀疏的牙齿。父亲说,树也通人X ,它是跟着祖母一起,把力气用完了。
去年,我回了趟老家。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,院子里荒草齐膝。可那棵枣树还在,歪歪斜斜地立着,枝头竟还挂着几颗枣子,红得有些孤独。我走过去,伸手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那味道,还是从前的味道,甜里带着青涩,像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我站在树下,忽然觉得,这棵树其实从未离开。它把祖母的四季、我的童年,连同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都一圈一圈地,长进了年轮里。
风又起,枣叶沙沙。我听见祖母在说:“慢些吃,当心枣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