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枇杷树
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,比两层楼还高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纹路。每年五月底,枇杷熟了,满树金黄,压得枝头弯弯的,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。
小时候,我最盼着枇杷熟。外婆搬出木梯,靠在树干上,颤巍巍地爬上去,用带钩子的竹竿够那些最顶端的果子。她说,顶上的枇杷最甜,因为晒足了太阳。我在树下仰着头,阳光穿过枇杷叶的缝隙,落在我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外婆扔下来一串,我接住,顾不上擦,剥开皮就往嘴里塞。果肉厚实,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,甜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。


后来我上了初中,住校,周末才回家。有一年枇杷熟时,我打电话说想吃,外婆说:“给你留着呢。”等我回去,发现她把枇杷一颗颗摘下来,用白棉纸包好,放在竹篮里,吊在井口上方——那是乡下最古老的“冰箱”。我剥开一颗,果皮已经微微发皱,但咬下去,依然是甜的。

再后来,我去了更远的城市读大学。外婆的腿脚不好了,爬不动梯子。我打电话说:“外婆,今年别摘了,我在外面买得到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外面买的,哪有树上的甜。”那年暑假我回去,看见枇杷落了一地,有的被鸟啄过,有的自己烂了。外婆坐在树下的藤椅里,眯着眼看那些够不着的果子,说:“可惜了。”
去年,外婆走了。院子里的枇杷树没人管了,却还是按时开花,按时结果。今年五月,我回去看那棵树。果子熟透了,金灿灿的,落了一地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外婆爬梯子的样子,想起她包枇杷的白棉纸,想起她说“顶上的最甜”。
我搬来梯子,像她当年那样,颤巍巍地爬上去。够到最高处那颗枇杷时,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站在这里,真的能看到更远的阳光。我把果子放进嘴里,甜的,酸的,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棵枇杷树还在。它不说话,只是每年按时开花,按时结果。像一个不会离开的人,把所有的甜都攒在枝头,等着一个也许不会回来的人。
